叶嘉莹:骥老犹存万里心

2019-05-20 文汇报  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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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1979岁首年月抵天津,叶嘉莹老师(右四)与南开大学诸教师合影。(均受访者供图)2004年庆祝叶嘉莹传授80周岁生日暨国际词学研究会上,叶老师与陈省身(右)、杨振宁(左)在一路。2016年教师节,南开大学

叶嘉莹:骥老犹存万里心

1979岁首年月抵天津,叶嘉莹老师(右四)与南开大学诸教师合影。(均受访者供图)

叶嘉莹:骥老犹存万里心

2004年庆祝叶嘉莹传授80周岁生日暨国际词学研究会上,叶老师与陈省身(右)、杨振宁(左)在一路。

叶嘉莹:骥老犹存万里心

2016年教师节,南开大学幼儿园的小同伙咱咱们离开叶嘉莹老师的地方迦陵学舍送祝福。

叶嘉莹:骥老犹存万里心

讲台上的叶嘉莹老师。

叶嘉莹:骥老犹存万里心

叶嘉莹老师抄录为“学习强国”新作小诗一首寄语:中华诗教播瀛寰,李杜高峰许再攀。喜见旧邦新气象,要挥彩笔写江山。

“骥老犹存万里心”出自叶嘉莹老师诗作《再吟二绝》中的一首。曹操曾说过:“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叶老师创作《再吟二绝》时54岁,已是一匹“老马”,但她有“万里心”——客居加拿大、受聘为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简称UBC)毕生传授却想回国教书,为诗词的传承贡献余年。

几个月后,她盼来了好消息,故国的教育部分同意了她自费回国教书的申请。她打点行装,飞越重洋。

叶老师回忆:“1979年我第一次回国教书时,一走进教室,与台下的门生咱咱们眼光一相对,那种感觉可以或许或许用《楚辞·九歌》中的那句‘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改一个字来形容,那便是‘忽都与余兮目成’。”屈原的原诗句的意思是指:在浩繁优美女子中,我突然间独独和你对上了眼。

“我觉得我和满堂门生的心是相通的,这种感觉和我在外洋讲诗时完全不一样。”叶老师曾在小诗《鹏飞》中写道:“鹏飞谁与话云程,失所今悲匍地行。”她以大鹏失去天空、匍地而行来形容在加拿大和美国用英文讲诗的不从容。诗歌拿感都在语言文字傍边,把语言文字改变了,美感也就消失了。惟有回国教学时,那满堂的中国门生才是令叶老师心仪的“美人”,她讲起诗词来才是恣意的、畅快的。

今后,她便再放不下他咱咱们。2019年是她回国教书的第40个年头。

40年间,叶老师的萍踪普及故国的数十所大学、文化集团、各方论坛、中学、小学、幼儿园……94岁高龄的她如今定居在天津南开大学。大学内有座古色古香的中叫÷叫迦陵学舍,迦陵二字即为叶老师别号,老师在这里讲诗、研诗,过着忙忙碌碌、充实纯粹的诗意生活。在今年1月上线的中宣部“学习强国”学习平台(www.xuex i.cn)的“中华诗词”板块,你可以或许或许看到叶老师30多年前的“唐宋词系列讲座”。

她讲诗时,手势豪放,行腔顿挫;她静坐时,姿势娴雅,眼神清澈。你感染到的,要么是性命的勃发,要么是光阴的静好,而看不到飘零与磨难带给她的伤痕。听过叶老师讲课的宝岛台湾女作家席慕蓉将老师形容为一尊“发光体”。

40年前,当叶嘉莹老师为传承古典诗词回到故乡,飘零就已成过往;当更高远的人生地步在她眼前开启,磨难就渐渐远去。

【人物档案】

叶嘉莹,1924年生于北京书香世家。1945年毕业于辅仁大学。1948年作为国民党海军家眷前往宝岛台湾。历任台湾大学传授、美国哈佛大学和密歇根大学客座传授。1970年受聘为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毕生传授。现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天津南开大学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长处。著有《迦陵论词丛稿》《中国古典诗歌评论集》《迦陵论诗丛稿》《Studies in Chinese Poetry》等中英文著述数十种。

比年来获“中华诗词毕天生绩奖”“中华之光——流传中华文化年度人物奖”“全球华侨华人年度人物”等名誉,而她给自己的定位则是“在古典诗歌的教研途径上赓续辛勤工作着的一个诗词爱好者”,她想颠末过程毕生的极力把不懂诗的人一个个接引到古典诗词的世界中来。

2018年6月3日,她将自己的全体产业1857万元捐献给南开大学教育基金会,用于设立支撑中华优越传统文化研究的“迦陵基金”。以后的统统版税、稿酬,她都将全体捐给南开大学。

眼前节物如相识 梦里乡关路正赊

1949年10月1日,毛泽东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向全世界庄严宣布:“中华国民共和国,中央国民政府,本日树立了!”广场上礼炮齐鸣、万众欢腾。此时,在一水之隔的宝岛台湾,“白色恐怖”正在蔓延。

厄运在毫无预感的环境下突然降临到叶嘉莹身上。这年12月,她的爱人被抓了。次年6月尾7月初,叶嘉莹带着吃奶的孩子和同在彰化女中任教的另5位老师齐齐被抓。“我被抓是因为丈夫被抓了,女校长被抓是因为她黉舍的老师被抓了。”这种可笑的逻辑让叶嘉莹愤懑和无奈:“‘白色恐怖’时期,政府很害怕共产党。”

不久,叶嘉莹被放了进去,但她已经无家可归了。她只能带着女儿,在亲戚家的走廊上打地铺。3年以后,因为查无实据丈夫被释放了。

1966年,台湾大学把传授古典诗词课程的叶嘉莹老师定为与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的交换传授。叶老师本来不想去,丈夫一定要她去。牢狱之灾使他对台湾这个地方没有好感,想出去但又出不去,妻子的这个“机遇”,让他看到了举家离开台湾的曙光。1969年,原本打算举家移民美国的叶老师在办理签证时手续不畅而绕道加拿大。1970年,UBC给叶老师发表了毕生聘书。

自1948年离开故国大陆的26年间,叶老师感觉自己就像无根的蓬草。“转蓬辞故土,离乱断乡根”“眼前节物如相识,梦里乡关路正赊”“飘零今更甚年时。初心已负原难白”……在诗词里,叶老师诉尽初心,而她的初心是要回到自己的故乡、自己的家。她感叹:“跑来跑去却跑到了更远的加拿大,这完全辜负了初衷却难以表白。”在UBC的讲堂上,每当讲到杜甫《秋兴八首》第二首中的“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叶老师老是情动于中,负醵家泪。

游子与故国母亲情感的通道,又岂止月夜的梦乡和异国的讲堂,他咱咱们会用统统可能的办法,存眷故国的睁开,分享讯息。叶老师刚到UBC大学不久,其时有一些从台湾进去的而关怀故国大陆的同学贴了一个布告,说要放映中国原子弹试验胜利的记载片,大家都很兴奋。“那时我父亲还在世,跟咱咱咱们一路去看了。另有一次放大型音乐舞蹈史诗《西方红》,我父亲也跟咱咱咱们一路去看了。”UBC大学数学系的一名同学,还在楼梯口贴了一大张毛泽东像。

1970年,加拿大宣布与中国建交,成为最先承认中华国民共和国的西方国度之一。中国的访问团第一次到UBC访问时,华人传授被约去一路加入接待,校长、教务长都是西方人,为接待访问团,还特意去做了灰色的中山装。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这标志着自新中国树立后中美互相隔绝的局面终于被打破。为了看尼克松访华的新闻报导,叶老师家买了个较大的电视机:“你想想,咱咱咱们这么久都没有看见北京了,大都想仔细看一看。”

叶老师想,国度都有正式外交相干了,“我也可以或许或许回去了吧?”她于是给北京的大弟弟文写了一封信。她把信寄往老家的地址:察院胡同13号。实际上,她家的门牌号已经改换成为了23号,但还是那座老四合院,两个弟弟还是住在那里,他咱咱们收到了姐姐寄自加拿大温哥华的信。那会儿中国还在“文革”中,老庶民是不能擅和外洋联系的。叶老师的弟弟就拿着信,申报他的引导,他的引导同意他给姐姐回信。叶老师终于和家乡那兹联系上了!

如今齐向春郊骋 我亦深怀并辔心

叶老师1974年第一次回国时,国内还处于“文革”中。“我觉得我所学的在国内派不上用场了,基本没有想到3年之后,我第二次回国探亲时,动了回来教书的念头。”叶老师说。

叶老师那时刚刚阅历了人生中最沉重的打击——1976年,才结婚3年的大女儿夫妇因车祸双双罹难;她的故国,正在走出“文革”和唐山大地动的阴霾。故国大地上诗词的传统,犹如经霜的小草终在春天里探出新绿,这种生机感染了劫后余生的叶老师,更高远的人生地步在她眼前倏然打开。她不正可以或许或许为诗词的传承贡献余年么?

这次回来,叶老师把丈夫和小女儿一路带去她第一次返乡时曾匆匆一瞥的古都西安。在火车上,她看见有个年青人正在读《唐诗三百首》;到了大雁塔等景点,导游咱咱们脱口而出“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等诗句。历史把长安变成为了西安,却变不了历史的记忆,千百年前诗人、词人咱咱们用性命书写的诗词,仍印在本日的书中,仍挂在今人的嘴边,这让叶老师有了一种故土遇知音的欢喜:“中国真的是诗词的国度,尽管阅历了那么多的劫难,人咱咱们故在用诗歌表达自己。”

看到诗歌的传统还在,叶老师其时就想,自己应该回来,把自己对古典文学的一点点学识贡献给故国。在外洋讲,固然是对中华文化的一种流传,但却很难使诗词里蕴含的感发性命获得发扬和继承,只不过给人家的多元文化再增长一些点缀而已;诗词的根在中国,是中国人最经典的情感表达办法,是经几千年积淀而最具代表性的文学体式,是全体民族生计连续的命脉。

1978年暮春,温哥华叶老师寓所前有一片树林,树梢上落日融金,倦鸟归巢。她穿过树林走到马路边的邮筒,寄出盼望回国教书的申请信。马路两边的樱花树,落英头。繁华终将飘零,余晖终将沉没,春光终将消逝,年华终将老去,而书生报国的愿望,何日能力实现?年逾半百的余生,该在哪里支配?叶老师触景生情,吟出两首绝句:“向晚幽林独自寻,枝头落日隐馀金。渐看飞鸟归巢尽,谁与支配去住心。”“花飞早识春难驻,梦破从无迹可寻。漫向天涯悲老大,馀生何地惜馀阴。”叶老师知道故国其时还没有从外洋约请传授到国内教课的先例,她也了解故国其时经济艰难,因此有了申请自费回国教书、不接受任何报酬的念头。

把申请信寄出后,叶老师不停存眷着国内报纸的教育报导。有一天她看到一则消息,说是“文革”中很多被批判过的老传授已经获得平反,此中有李霁野老师的名字。李老师是辅仁大学的教师,曾被约请去台湾大学任教。叶嘉莹在台湾见过李老师。其后赶在“白色恐怖”肆行之前,李老师回了大陆。

30年曩昔后,叶老师居然从报纸上获知了李老师的消息,这让她喜出望外。李老师正在天津的南开大学任外语系主任。叶老师立刻去了一封信,奉告李老师她已经提出利用假期回国教书的申请。李老师很快就回信了,给大洋彼岸的叶老师带来了国内教育界的好消息:高考已经规复,情势越来越好。

叶老师兴奋中又写下两首绝句,题为《再吟二绝》。第一首“却话昔时感不禁,曾悲万马一时喑。如今齐向春郊骋,我亦深怀并辔心。”意际牵提起昔时“文革”,很多人都曾对万马齐喑的状况觉得悲观,如今统统都规复了,又可以或许或许到春天的郊外尽情驰骋了,我也乐意跟大家并辔齐驱,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第二首“外洋空能怀故国,思浜未τ兄。他年若遂还乡愿,骥老犹存万里心。”意际牵我在外洋只能怀念故国,而不能实际报效故国。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到故乡,我虽然已经是一匹老马,但仍盼望尽我的心力,为故国作贡献。

几个月之后,叶老师盼来了喜讯,故国同意她回国教书。1979年春,她背起行囊踏上了人生的“新旅程”。

白昼谈诗夜讲词 诸生与我共成痴

“新旅程”的第一站是北京大学。随后,李霁野老师以师辈的情谊将叶嘉莹老师请到了南开大学。

1979年春夏之交,叶老师为南开大学中文系门生开了两门课,白天讲汉魏六朝诗,晚上讲唐宋词。几节课下来,口口相传,外系、外校,甚至外地的一些门生也赶来听课。300个座位的阶梯教室里,加座竟然不停加到了讲台上,窗口、门口全是人,大家汗流浃背。叶老师得侧身从人群中挤曩昔,能力走进教室、步上讲台。

为了节制人数,包管本系门生听课,南开大学中文系想出了发听课证的办法。200张听课证,却让300多人获得了正当席位。就读天津师大的徐晓莉多年后道出秘密:“咱咱咱们不甘心总在门口受冷遇,就仿照听课证的样子,用萝卜刻成‘南开大学中文系’图章的样子扣在同样色彩和大小的纸片上……每次去听课,我内心的忐忑都像是在偷嘴吃的孩子。本日我才恍然,昔时我所偷吃的,本来是一粒仙丹,一颗圣果!”徐晓莉的性命今后浸润到了诗词傍边,她在天津广播电视大学执教时讲授的是古典文学,退休后又到老年大学开了诗词课。

安易是1979年听叶老师讲课的另外一名门生,回忆起昔时“盛景”,她的脸上浮现出很享用的表情:“受政治运动影响,很多传授讲解诗词应用的是阶级阐发法,但叶老师讲的是原汁原味的‘兴发感动’,而且旁征博引,兴会淋漓,这让咱咱咱们耳目一新,眼界大开。”安易后来成为了叶老师的秘书,如今虽已退休,但依然追随老师,每课必听。

聚散终有时。两个月后,到了分离的时刻。末了一课,门生不肯下课,让叶老师不停讲、不停讲,直到熄灯号吹响,才不得不话别。此情此景,叶老师用诗句记载了下来:“白昼谈诗夜讲词,诸生与我共成痴。临歧一课浑难罢,直到深宵夜角吹。”

南开之行让叶老师坚决了他年再来的信心。上个世纪80年月,老师在加拿大UBC另有教学任务,她只能利用长假回来。1990年从UBC退休后,叶老师将工作重心移到国内。

“馀生何地惜馀阴”,叶老师之所以能将40年馀阴贡献给故国的诗词教学,在于她有一个执着的念头:让阅历文化断层的同胞因为她的讲授而加倍珍视古典诗词这一文化瑰宝,这既是对养育她的这片热土的报答,也是对《诗经》《离骚》、李白、杜甫的告慰。此拳拳心迹,流淌在叶老师1979年所写的《赠故都师友绝句》中:“构厦多材岂待论,谁知散木有乡根。书生报国成何计,难忘诗骚李杜魂。”

记者手记

将性命之火点燃其余木柴

除了在“学习强国”学习平台(www.xuexi.cn)推出讲座,今年另有一件对叶老师来说颇有意义的事:以老师的别号冠名的“迦陵杯”中华诗词传讲大赛拟于秋季在央视推出……这说不上是对她回国执教40年的刻意纪念,犹如她若干年来持续获得“中华诗词毕天生绩奖”“中华之光——流传中华文化年度人物奖”“全球华侨华人年度人物”等名誉、在央视“朗读者”栏目与观众见面、捐献全体产业1857万元设立“迦陵基金”等等,对叶老师来说,它咱咱们只是她所专一的诗词传承的“本根”之上生长进去的“枝叶”。离开领奖台,她将持续守着她的三尺讲台;走出聚光灯,她将持续沐浴诗词的星空;舍下千万元金钱产业,她将持续把年青人领向诗词这座文化的宝藏。

所以,回国教书40周年不是叶老师事业的句号,只是一个逗号,回望一下,持续动身。

有人劝叶老师“年纪大了,多写点论著,少教些课”,她淡然道:“当面的传授更富有感发的性命力。如果到了那么一天,我乐意我的性命结束在讲台上……”她又说:“人生总有一天像火柴一样化为灰烬,如果将这有限的性命之火点燃起其余的木柴,而使之持续燃烧,这火种就会久长地流传上来,所以古人常说‘薪尽火传’。”

“薪尽火传”的情怀,亦是宋朝大慧禅师所说的“好将一点红炉雪,散作人间照夜灯”。日前,叶老师助理、南开大学副传授张静代老师出席“2018全球华侨华人年度评选”时,便用这两句来形容她眼里的叶老师。张静正在协助老师整理几十年来的讲课资料和讲课录音:“老师说了,哪天她如果讲不动了,它咱咱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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